羊祜X钟会 短篇
“哦?叔子家中竟还有如此奇兽?”
听到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的瞬间,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向杜预和周围同僚夸奖自己家丹顶鹤的羊祜身形一僵,连同脸上的笑容也一起凝固了。他总算明白刚才杜预对他挤眉弄眼半天是什么意思了,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不知我是否有幸到叔子府上开开眼呢?”
那声音更近了,羊祜只能硬着头皮转身:
“钟司隶…这……”
在这座洛阳城里,钟会是羊祜最不擅长应付的人之一。
钟士季为人张扬、八面玲珑,懂得抓住一切机遇,早早成为了司马家的心腹。反观羊叔子,作为司马家的姻亲,在瞬息万变的朝堂上却如履薄冰,一心只想着如何降低存在感,不被卷入任何一场政治斗争。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羊祜看钟会,如观武库森森,但见矛戟在前,望而却步。
钟士季对他来说是这世上最大的麻烦。
羊祜不想和对方有任何交集。
而钟会却总是不让他如愿,比如现在。
“怎么?难不成这鹤其实徒有虚名?叔子一贯谦虚,想来也不会是自卖自夸吧?还是说……这羊府,元凯去得,这么多人去得,我却去不得?我算不上叔子的……朋友?”
钟会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听上去玩味不已。
羊祜心想你跟我是哪门子的朋友。世人皆知钟士季善妒,为了避其锋芒,他见钟会向来是能躲就躲的。钟会心知肚明,却偏拿这番话来堵他,目的就是欣赏自己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真是恶劣的男人。
羊祜转头去看杜预,他的好友此刻正极力扮演着一尊合格的雕像,生怕钟会调转矛头,找他麻烦。余光瞥见自己看向他,便给了一个“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然后继续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抬头看天。
——交友不慎!
羊祜来不及吐槽杜预的不讲义气,长时间的等待没有得到回应,钟会已经开始面露不耐了。
“当然不是,钟司隶……请吧。”
羊祜只能连忙答应,他虽忌惮钟会,不想与其有过多牵扯,但他明白,得罪钟会是更错误的选择,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嵇叔夜。
反正钟士季也不过是心血来潮,说不定中途半道,对方就会嫌他无趣,怏怏而回。
“我以为……这世上只有羊叔子不会说大话。”
钟会掩面轻笑。
羊祜尴尬万分,他那平日里无事便喜欢在院中狂舞的丹顶鹤,今日却不论他喂多少饵食,再三逗弄,都不肯起舞。随他前来的同僚个个都摇着头败兴而归,就连杜预也因为有事,宽慰了他几句,提前离席了。
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一时兴起的钟会。
“它平日的确是喜欢起舞的,或许是因为今日人太多……”
羊祜似想张口辩解,但说到一半又觉得事已至此,再喋喋不休也没有意义,转而噤了声。
“叔子想说灵鹤怕生?”
钟会替他说出了下半句。
羊祜点点头。
“既然如此通人性……”
钟会起身摸上自己腰间的宝剑,朝院中的鹤走去。
——与鹤共舞?
这的确是有效的方法,羊祜皱紧眉头,他不曾听过钟会还会剑舞,一丝不祥的预感陡然降临。
果然下一秒就成了真。
利剑出鞘,银光乍起,锋利的剑刃架在了细长的脖颈上,鲜红的血液顺势流下,滴落点缀在雪白的羽毛上,宛如娇艳的赤箭。
“钟司隶!你干什么!”
受伤的仙鹤顿时暴起,发出惨叫,本能地张大长喙就要袭击面前的男人。
钟会并不慌忙地抬手,手中的宝剑打在坚硬的长喙上,震得白鹤吃痛后退。
“别着急,叔子。”
钟会缓缓抬头,羊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对方继续道:
“你看,它这不是跳起来了吗?”
受伤的白鹤在钟会的注视下,当真如同平常一般在院中展翅狂舞,只是颈间的剑伤使它无法保持平稳,被染红的羽毛,随着血液的结块在一片雪白中显得十分突兀。看起来毫无美感,只剩触目惊心。
“够了!”
短短两个字,钟会却听出了这声音中隐忍的怒气——羊叔子终于生气了。
他勾起嘴角,抽回自己的剑。对着看愣了的仆役们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灵鹤带下去治伤。”
钟会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平稳,他转身拍了拍自己华贵的长衫,一根染色的羽毛落了下来,他仿若未察,大步朝羊祜的方向走去。
被点醒的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奔向院中,努力安抚起主子的爱宠,而刚刚遭受了一番虐待的白鹤,惊惧于人类的靠近,不断发出悲鸣。场面十分混乱,羊祜就是在这时,在一片嘈杂中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
“叔子果然没有说谎。”
“你……为何要……”
羊祜无法理解钟会的行为,从来都是。
他一向对钟会避如蛇蝎,就像动物会下意识规避风险,远离自己的天敌,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叔子,这动物有时候和人一样,不露圭角时,就需要有人来逼它一把。你说,对吗?”
钟会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他,羊祜与他对视,冷汗浸湿了里衫。此刻,他仿佛化身成了刚刚被人架住脖子的那只鹤。
“我不明白钟司隶的意……”
“嘘…”
钟会似乎料到了羊祜打定主意装傻,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将食指贴在了对方唇间。
“叔子,我要去蜀中了。”
“!”
羊祜知道司马昭的伐蜀大计迟早是要执行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听说蜀地荒凉,路途遥远,想来途中定然无趣得很,不若我向大将军请命,派叔子与我同行可好?”
羊祜看着钟会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头皮发麻,面前的人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用冰冷的躯干将猎物缠紧后不马上进食,而是乐于欣赏对方垂死挣扎的丑态。羊祜感觉他现在岂止是鹤,简直更像是被钟士季叼在嘴里的田鼠,不知何时会被一口吞下。
“我……”
羊叔子哑然,他脑中瞬间闪现出数十个拒绝的借口,但似乎哪个都不足以说服钟会。
……
空气凝结了。
“哈哈哈…我同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如此认真?”
钟会移开目光,走向了稍远的凉亭,转头对他道:
“来陪我下一局吧,叔子。”
在这座洛阳城中,羊祜是钟会最钟爱的玩具之一。
羊叔子生性稳重、虚怀若谷,和乖张的他有着天壤之别。
钟士季热爱着洛阳城,也热爱着城中每一位俊美的名士,这其中当然包括羊祜。
——叔子,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啊。
钟会知道自己在洛阳城中没有什么好名声,那些所谓的名士风流从来都看不上他。
——钟家的幺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人天生就有高低贵贱之分,在弱肉强食的乱世,他们这些生来高贵的世家子弟自然也谨遵着这一套让他们能够富贵绵延的生存铁则。
钟会是幸运的,他身上流着颍川钟氏的血。而不幸的是,这血似乎比钟毓要低等个几分。
换做普通人可能也就认命了,毕竟他已经得到了常人奢求不来的人生。
但钟士季恰好,并非常人。
出仕、献策、站队,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过数十载,他成了大将军身边的宠臣,政治权力中心的风云人物。
到如今谁又还会在乎他的母亲是否是父亲的正妻?
只要将权力紧紧握在手中,清高的名士们还不是照样需要攀附着他,不管他们心中有多唾弃钟士季其人。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当得了嵇叔夜的。
钟士季阅人无数,他在朝堂上游走,早把人心摸了透。唯独羊叔子是个极为特别的存在。
他与那些上赶着讨好他的名士必然是不同的,可又不像夏侯玄和嵇康那般孤傲,对自己不屑一顾。
钟会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羊祜对他的抵触,但他很清楚这种抵触并非源自厌恶,而是一种惧怕。
——羊叔子觉得他是个麻烦的人。
钟会想到这里觉得十分好笑,一个怕麻烦的人怎么能出仕呢?
钟会讨厌和他一样锋芒毕露的人,也讨厌没有自知之明的庸才,但最讨厌的还是这般不显山露水的完人。
这会衬得他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虽然孔雀也没什么不好。
司隶大人眯起双眼,他今天非要剥下羊叔子这张正人君子的皮不可。
“你又输了。”
钟会无趣地将白子扔回盘中。
“……”
羊祜低头,默默拾捡自己的黑子。
“叔子,为什么这么怕我?我钟士季还不至于连人赢我一局棋,都要记恨于心。”
“……钟司隶说笑,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是吗?”
钟会轻笑一声,再次落子。
“刚刚忘了告诉叔子,我就知道叔子不愿陪我去蜀地,所以……”
钟会抬起头,露出一个羊祜再熟悉不过的、恶意十足的笑容。
“我挑了你的好友元凯和从弟稚舒陪我前去。”
“钟司隶!玩笑请适可而止。”
就算好脾气如羊祜此时也有些恼了。
“……”
钟会赶在羊祜起身之前来到他的面前,熟练地替他拂去外袍上的尘埃,动作亲密得好似二人已是挚友。
“这一次,可不是玩笑了。不过……”
钟会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半晌,缓缓俯下身子,贴着羊祜的耳廓,道:
“如果叔子愿意为我践行,我倒也不是不能对那两位……多加照拂一二。”
言罢还朝对方的耳边吹了口气。
“哐当。”
贯是温文尔雅的羊叔子,从石凳上跌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束发的玉冠磕在了凳腿上,撞散了原本整齐的黑发,发丝凌乱地散落在两侧,像是被人轻薄了般,好生狼狈。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将他扶起。
“叔子,当心呐。”
钟会借势将手搭在对方的后背,不安分地抚摸起了外袍的羊皮,不知道是在摸衣服还是摸人。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叔子这件外袍,真是衬人。”
钟会当登徒子当得可以说是驾轻就熟,毫无心理压力。羊祜简直欲哭无泪,这洛阳不知还有多少良家妇男都已惨遭毒手。
“钟司隶喜欢,便送给你罢……”
羊祜眼疾手快地脱下外袍塞到钟会手中,然后趁机与对方拉出不短的距离,逃离那双作乱的魔爪。
钟会有些意外地挑挑眉,盯着羊祜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拒绝,道: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羊祜见他没有继续上前的意思,刚松了一口气,就见钟会大手一挥,将那件外袍套在了身上,对着他扯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似乎还残留着叔子的……体温啊。”
羊祜被这句话弄得一个踉跄,险些又要摔倒。他慌忙扶住身旁的毛竹,应付钟士季对他来说,果真折寿。
钟会像是还有意再逗他几句,只是还未张口,便被忽然闯入的下人打断了:
“钟大人,大将军让您到他府上去。”
羊祜心想,司马昭大约是要再给钟会迁升了。
而钟司隶的脸上却不见喜悦,他厌烦地摆摆手示意对方自己知道了,让那仆人退下。
羊祜逃过一劫,但还惦记着钟会刚刚说的话。加之他刚才的表现,于是试探性开口道:
“蜀地艰险,你若想要请辞,大将军也许……”
钟会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我为何要请辞?”
这是他求来的好机会。
“……”
“散发抽簪,永纵一壑。”
羊祜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钟会却听清了,他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嗤笑了一声。
“那只不过是曾经写来安慰一个故人的谎话罢了。”
没错,故人已经化作了森森白骨,而他钟士季还活着。只要活着就需要更多的权力,去填满那日渐膨胀的野心。
狭长的凤目总是给人一种轻佻的感觉,所以钟会的话总让人分不出真假,但是这一次羊祜感受到了那目光中折射出的冷意。
“……”
羊祜失语。
“叔子,待我凯旋,再邀我来府中吧。”
钟士季不愿再多说,披着那羔羊皮的外套站起身,慵懒地踏出了他的府邸。在羊祜的视线中,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羊叔子一人,盯着那桌上的白子发呆。
羊祜最终没等来再次招待钟会的机会,钟士季死在了正月十八。
羊祜在冬日最寒冷的日子收到了这个消息,他毫不震惊,表现平静,从此以后他将少去许多麻烦。
他和钟士季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像两条平行线应该永不相交。
只是后来羊祜东去伐吴,在荆州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会想起,钟会最后那有些消瘦的背影,以及那盘未下完的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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